雨天抒個情(from臉書網誌)
我突然想起了在美國交換的那段時間，上一堂教育學院開的課，在講巴西教育改革家Paulo Freire的作品和社會正義對教育的意義。有一次他請了四位曾經投入在社會運動中的教師來分享她們抗爭的理由和動機，我忘記她們為了什麼事件抗議，但我記得那是攸關一次教育變革的事件，她們罷課、走上街頭的同時，被學生家長罵得很慘，因為她們是教師、被期待要好好地在教室裡教育孩子，但這四個女人說：我們也是公民，既然是公民就有上街頭的理由。
我記得我很被觸動，在於同時身為「教師」、又是「公民」的這個角色上，並非對於教師角色的棄絕，而是產生了一個公民應有的責任和行動。激烈或是熱衷似乎不足以去陳述一個抗爭的過程，但恰好這次農陣所發起不順從行動似乎能貼合我和父親這一段短短地應答。
不激烈、沒有很熱衷。
他曾受過那一點點日本教育、後來又經歷國民黨執政，不曉得這幾個提醒在他生命裡是不是還有其他意義。
凱道上，認識的朋友慢慢聚集，最後在舞台後方聊著天、關心彼此的最近。其實我從未想過我與土地有多近，雖然小時候父親職業欄上面都寫「農」(那個需要你填上士農工商的時代)，我從來不理解「農」的意義，只覺得很俗氣，為何別人填的是商或是教師、自由業，我們是農呢？
那好像說明父親血脈的來由，過去爺爺奶奶務農的那個世代，一個離我足以遙遠到無法追溯的時代，當寫上農的時候，我與土地並未靠近，只記得只也留在我小時候記憶的水脈裡。
大埔事件又讓我在這個時間點重新把土地的事情讀過一遍，從去年底的華光社區抗爭到如今、士林王家、大埔徵地、美麗灣開發案、台東紅葉、美濃反水庫等等，與土地有關、與人的生活有關。我並未是一個一開始就懂上街頭的人，而在去年底到今年幾次遊行的經驗裡，街頭教會了我許多我不懂的、也未曾經歷的。
政府在用虛華的說辭欺騙民眾時，人其實是很難感到自己被欺騙的，大多是將不滿埋藏在「吃虧」的包裝裡面，而難以察覺這裡面有天大的謊言。過去相信政府是好的、是立意良善的，卻發現原來說穿了只是利益糾葛和唯利是圖，原來「錢」不一定是好的，它破壞了關係、破壞土地、還破壞人們彼此之間的信任。
這些坐在高位的人，也許也跟我一樣，感覺身體離土地如此地遠，遠到不知道他們正在用強權破壞人世代的居所、遠到不知道人有最基本需要遮風避雨的家。這一個又一個的抗爭，彷彿讓我的意識重新被激起，家、土地、財團、霸權，柔性地訴說對抗霸道的身體，真不知道該說台灣人民韌性太強，還是政府臉皮太厚，被制度架空、只是空轉，不然就幹些什麼服貿協議的鳥事。
去完凱道的隔天，我跟著朋友去台北貢寮的山上看了水梯田，農人樹伯訴說著這一塊田已經有百年的歷史，他還有一些田地再翻過去的山頭、大里那邊。他的皮膚曬得黝黑，臉上歲月行走的紋路深刻，指甲裡是厚厚的泥土。水梯田在台灣不多，大多的稻田都是在平地，於是依據地形發展出不同種植方式。水梯田的田埂需要常常照顧，維持土質的濕潤，若土太乾、可能田埂會崩塌、壓到下方的田，上方田的水會流失，土太濕也不行、無法塑型，於是田地要經常巡視、經常關切田埂的狀態。
友人問問可否下田幫點忙，那是我第一次踏入泥濘的田地裡，踩在爛泥裡拔著腳、踩著雜草，那一大片一階一階美好的綠色田是樹伯的寶貝、是他每天生活的依歸。踩在他的田裡，可以感受到泥土溫潤的包圍、稻子長成照顧的不易、還有許多只有農人每天下田才知道的智慧。把腳踏在地上，是如此令人感動的一件事情。群山圍繞的田地醞釀著幾世代人共同農忙的記憶，讓我這個外來者還有機會可以一窺那美好的留存。
土地之於情感，也許是如此。
父親職業欄的「農」是在這個瞬間與我連結起來，原來那踩踏在土地上的農經驗，是他生命裡的經驗。我才有點明白為什麼他老愛把鞋子脫了在公園裡走來走去，以至於我現在也常常愛把鞋子脫了只求一份自在。
土地不可遠離人民的生活，不是政府分割土地、求取開發和利益就能夠補償。鄉不離土、人也不離土，故鄉有味道、人味也蘊含在其中。追求民主與自由的道路，我們都需要更多的再教育與學習，從斷裂的經驗裡面重新找到過去幻化在現代的遺留，而看見新的樣子。對於一個人要有一個地方好好生活，這個立場似乎不能退，不能被無腦的政府所逼退。刀子劃下去的地方，傷口會再重新復原，就要來得比過去更強韌。我在這一次的行動裡看見更多的連結，透過組織串連、人與人的串聯，基於好好做為一個人應有的那份自由來奮鬥。過去我並不熟悉組織工作、不懂社區串連，不理解對話、也不理解抗爭，卻因為事件的興起、人群的行動而重新被教育著。
那天從大埔後、貢寮回來突然心有所感，「當自己用本身的姿態在實踐，即實踐成為一種教育，於是不再憂慮於自身的存在，而在實踐中看見自己」。
我想就是這幾句話，重新讓我再一次思考自己。
2013/08/21 颱風天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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