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照現場】沒有語言的事件

沒有語言的事件

台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一點也沒有預備的我，在老建築裡的星巴克開完會，借了把愛心傘跟老闆和同事趕回據點。他們離去，我回到據點工作。

幾個孩子陸陸續續地來到據點，各自寫功課、玩耍，隔天是月考日，當然是實現大考大玩的心情，因為要考試而功課減少，連平常哭著功課壓力很大的孩子看起來都特別快樂。過了一些時間，小楷突然對著剛進教室的阿冲大喊，追在他後面跑，阿冲整個教室飛奔、後面的小楷看起來很生氣，阿冲坐在椅子上，小楷口裡嚷著要殺死他什麼的，一臉憤怒、手握拳頭，我在一旁見狀不對，他們已經四隻手扭抓在一起，狠瞪著對方、手臂抓握的地方已經泛起了紅色的痕跡。我試圖叫他們放手，它們不予理會，然後把他們手拉開。後來一方見另一人似乎願意鬆手，才逐漸鬆開，又開始要追著對方要跑。小楷追、阿冲就跑，兩個人僵持不下。小楷指控著阿冲上個禮拜把他的手指頭弄傷，顯露出中指上的刮痕，很憤怒地說他要報仇。小楷說因為他叫別人追他跑，他當然要掙脫，所以就把他弄傷。看得出來阿冲不是故意的，但也看出他在這一場追逐戰中，是扮演了被捕獲的角色，他的掙脫、他的肢體都要抗拒那些可能施行在他身上的任何攻擊。小楷很生氣地說，我爸教我、只要有人打我就可以打回去，所以我要打他、我要殺死他。他一度肢體也要興起，被我和另一個老師抓住，讓兩個人在一張大桌子的兩邊冷靜。

我按著小楷的肩膀，那手的意思是要他冷靜些，我不敢放、怕放了失去暗示的意思，他就一路衝。阿冲站得離桌子有些距離，他眼神中透露著害怕的神情，面對小楷的怒氣、他只能有點不在乎地認為自己合理防衛、無須道歉，兩個人都認為自己對，只好協旁試圖還原事實，以及拼湊事實，在這個上周三的故事中，原來不只他們兩個，還有另外一群人是被小楷叫去追阿冲，我想阿冲是太害怕了，不掙脫才是笨蛋。阿冲還是很生氣，但卻突然笑了出來，不懂兩個小孩在生氣的端點卻笑了出來，還真是莫名其妙。我半威脅半恐嚇他們，如果現在不握手、兩個都向對方道歉，就明天再把所有小孩找來，重新弄清楚一次。阿冲似乎在這場戰役中，已先成為了受害者、而為擺脫那後續的麻煩，願意選擇先伸出手來。阿冲有著他的盤算，小楷只在乎他被弄傷的手要得回一次報仇的機會，李人卻在半笑鬧中、生氣地結束了這個事件，握手、不甘願地道歉。

無語(一)。

另一旁的小嘟嘟不知為何地生氣，搥打木櫃子，我還卡在小楷跟阿冲的週三事件中，另一個老師去處理了。

小嘟嘟為了同學轉手賣他的小匕首，堅持要得到發票。自行買賣怎麼會有發票呢？他怎麼回突然要起了發票來了呢？無法溝通、也不想溝通，不懂他的腦袋裡在什麼邏輯之中，買東西、得發票，似乎是蠻合理的。但在這個情境之中，如何能夠有發票呢？可真是無法解決。怒氣發了一陣子，到處捶打牆壁，甚至用頭去撞鐵櫃，幾個大人也拉不住他。他持續發著飆，把大人搞得團團轉，然後要把會議椅移去外面走廊玩。陪著他在外面，他的力氣總是與人相抗，說要停止、他就不停地弄著，說要站好、他就滿地鑽，是我們不懂得如何跟他相處，不知道他腦袋裡的機制長什麼樣子。

有一瞬間，我幾乎是被他弄爆炸了，於是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他的父親只能用打他的方式來表達，那無法制止的動作和移動，似乎早已超越了所有語言能夠表達的境界。

無語(二)。

無法說話的是我，因為這早已超越了所有言語可以控制與溝通的狀態裡面。有一次狗的工作者懷恩來到我們當中，他說「這些小孩都用言語在控制你們」，但反過來思考，何嘗大人不是也用著語言在控制每個人？而當很多時候完全超越了語言，在語言之外表達的管道、是否有逐步地去探尋呢？想到的是我的限制，我的語言成為一種限制，而精通語言也成為一種限制。「說」是沒有用的，「說」有時候有用，但不能涵蓋全部。

所以我無語，無語在於語言無法引起作用也無法掌控，事件轟轟地發生了，只能經歷。

遇見幾個孩子，情緒特別敏感，語言的表達和接受上都有難度，對於情緒無法精確地解讀、差距甚遠，而又很快地做出反應時，我們就像是生活在兩個平行時空的人，他那條線、我這條線，有時候突然碰到了、像是一種偶然。接下來六親不認的互動關係就以為那「碰觸」是一場夢境。

急躁和速度是在整個工作過程中無法克服的，因為時間有限。當時間成為一種壓縮的時候，我發現我沒有足夠的時間去等待和期盼，有時候想讓孩子自己把情緒過完、再跟他說話，但因著時間規劃上的流程，孩子也被要求要跟著時間表走，現在的狀況彈性一些、比以前好多，但仍然有未能顧及的時刻。對自己也是一場無語。

有時候，也只是承認「對，他們就是這樣」，我們的存在似乎也不一定能改變得了什麼，比較多的時候，是嗅到了來自於家庭的影響，孩子是屬於家庭的、他的身上是與家庭一個脈絡的，也許寫到這邊才更看見了工作的展開。但是不是一定要期望些什麼，或就只是一起呢？

有些孩子不適合在據點處理，需要個別的陪伴；有些孩子可以在團體中過得很好，不需要過多的關注。我提醒著自己說：不要把現象當作問題、變成什麼都要處理，但孩子在據點展現的各種行為，有時候還真的需要處理...

呼，我無言了，說得很少的一個工作歷程，好多事情都放在記憶的深層、沒有機會提出來。工作快滿十個月，很多的不能不行無法，好累的過程。

希望接下來找新場地順利、暑假帶孩子去旅行順利、實習生來順利、還有....期中報告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