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主的路上找尋意義】(from臉書網誌)

課後照顧據點在一般被理解的脈絡中,經常被解釋為「免費安親班」或者「補習班」,實質課照的意義不是只落在「課業輔導」,更多是在不同的地域裡轉型「照顧」的意義。
在我所工作的據點,是與學校合作課後照顧據點,據點位置是使用國小教室,工作成員有社工人員、學校輔導老師、及師範體系特教系大學生志工(課輔志工)。在這裡孩子所被期待的是「完成功課」以及「遵守班級秩序」,大人的角色非常鮮明地以「管理」作為一切運作的原則,為求「確保安全」、「減低小孩所帶來的危險與風險」,在需要清晰規範和高度一致性之下,課照據點的存在的目的不是與孩子共在,而是有更迫切地管理的需要、避免複雜背景因素組成的孩子所帶來的危險性,延續「學校老師─學生」清楚位階的排列,以使得擁有權力者可以順利地延續和取得管理權。(尤其在文化國小發生校園割喉案之後,學校其實更謹慎地避免一切可能的風險)
社工在此場域中也同為被期待成為「管理者」及「老師」,在社工長期洗腦學校說「社工有建立關係才能工作的需求之下」,學校開始認為「建立關係」與「管理」(維持秩序)同在一個社工的身上會有衝突,而建議社工是否需要分工,找一個永遠的黑臉來管秩序、社工就單純做建立關係的好好角色。如此一來,方便了整個據點的運作,也不需要在不同背景(教育/特教/社工/行政)的參與者之間打架。
在這討論之先,我認為社工應該擁有其多元面貌,為什麼「管理」和「維繫關係」不能同時存在,其實透露了幾件事情:
1.管理角色帶來破壞性,權力的維繫需要一致性,而帶來的影響是:需要孩子「懼怕權威」,而服從命令。(就如同制定處罰、外控型的行為後果,而使得孩子為了避免後果而不做,但後果一旦不在或執行不徹底,就會失去效果。)
2.為求工作「便利性」,選擇關係的單一性,否決人的多樣與各種存在狀態:大家都知道分工是方便的方式、也是合作起來壁壘分明的方式,但為何當進入某一角色/狀態就只剩下單一的期待。(老師不能跟學生玩得很瘋、學生一定要尊重老師、老師不覺得孩子有權力教育他)
3.否定孩子的生存能力與主體性,認為「絕對的權力」就能帶來「絕對的順服」,不把小孩當作有思想的個體。

在上半年度的「自主管理」試驗中,跟孩子一起把許多他們面臨的束縛拿起來討論,例如:在據點長達四個半小時的時間裡,大部分時間都放在「寫功課」,以及時間流程跟隨學校四十分鐘上課、十分鐘下課的規律;老師用責罵的方式來回應他們沒遵守規定的時刻,覺得受傷與討厭;老師單一決定課程教案;老師制定規則、孩子遵守;小孩清楚地表達他們想要玩,原本是寫完功課可以出去玩,那沒有寫完功課的人可不可以出去玩?有一個小男生說:他每次來都想要先出去玩,玩一陣子就會回來寫完功課,可不可以?「寫功課」和「玩」聽起來是填滿這些時間最重要的兩個要素,但「把功課完成」似乎是老師的期待,而孩子希望擁有更多彈性來決定自己完成功課的時間點。於是,大家一起討論,把舊有的時間規劃重新排序了一遍,那時候的大家仍然習慣於「上課、下課」的身體感覺,只有幾個孩子開始藉著「自主管理」之名,大大地實踐著,甚至採取翹課行動來回應學校管理的緊縮,然後惹毛志工、學校老師。
(這一段我有記錄在寫給台社104/10/3的文章中,有興趣者可以再多聊)
其中一個孩子每次一來就立刻去玩,玩到不想回來、功課開始落後,老師們很焦慮、透過幾次沒收他去玩的權利,希望使他能夠乖乖地完成功課。據點當時瀰漫一股詭譎的氣氛,當社工跟孩子討論出來的框架是如此,老師們會私底下偷偷地要求孩子要寫完功課才可以出去玩,又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提出對於孩子質疑。我可以感覺得出來老師們對孩子是不信任的,覺得孩子只會盡情地享受自由,無法負責任。但,誰長大了就自然會學習負責任?在學校透過「外在規定」與「懲罰」來控制孩子,當他真正擁有一些決定的權利,當然就會像野馬一般地盡情玩鬧,誰對自己的生命一開始就學會了負責任?
另一個女孩是年級比較長的,當自主管理開始實行,她就仗著這幾個字開始嗆老師、包括社工,認為我們什麼都不能管、什麼都不能講,當時同事採取的作法是固定一陣子我們就與孩子討論發生的狀況,因為自主管理期間、狀況百出,其實我們也感覺到疲憊,但也看到孩子們原本在學校裡用規範包裝起來的依順模樣,一瞬間河底的石頭全露了出來,真真實實。在討論的過程,孩子摸不著方向,不懂為什麼說就是可以選擇出去玩了、後續還要討論後果和大家行為帶來的影響,討論會常常都在一片混亂之中,各種孩子們的角力與相互抵抗,學不會尊重、也不懂負責,甚至─光要進入「討論」,就困難重重。
經過上半年度的混亂,這學期據點面臨著許多的變動,可能要從學校搬出去,跟學校關係的變動其實產生很大的壓力。上半年度是一直在和學校的權力過程中抵抗、試圖尋求理解,打開一些空間讓孩子的樣貌進來,解決據點都只有老師的權力和聲音。而最近在合作關係一直顯現出權力不對等,以及各種其他預備下,我感覺不知所措。
有一天,據點的垃圾沒倒、整個教室很臭,早來的孩子們都逃到外面去呼吸、坐在走廊上寫功課,我在想據點的事情,然後上半年度那個「很認真實踐玩之自主」的男孩,坐在我的旁邊,問我在幹嘛,我正在畫心智圖、想釐清自己的狀態和目前的處境。我問他說:「欸,如果據點搬去外面、你還會來嗎?」他說:「幹嘛搬出去啊、你不是都在輔導室嗎?那裏很好ㄟ!」他講話的神情驚嘆,好像輔導室是個很棒的地方,我問他:「為什麼在輔導室很棒啊?」他很快地反映:「有冷氣吹ㄟ!輔導室有冷氣!」可是,輔導室冷氣只有夏天開,而且只能開中午。他又說:「還有冰水阿、你們都可以裝冰水ㄟ」,因為全校只有三台飲水機有冰水,都只設在學校的行政辦公室前面,對小孩來說,裝冰水是一種特權。「阿你還可以一直打電腦ㄟ!」小孩的心裡以這三要素完全構成我處在的「好」,我也急了、在他一連串的回應中,我立刻脫口而出:「那又不是我在乎的!」小孩想也不想就回:「那你在乎什麼?」我突然一陣感動,竟然在這麼混亂的工作時間裡,他問我我在乎什麼。他自己想了想,在我還來不及回他的時候,逕自說:「妳希望我們來這裡玩得開心對不對...?」我點了點頭,說:「希望你們來這裡也有學習阿...」,他很篤定地說:「有啊,我有學習ㄟ,像那天那個恐怖食物的...而且你不覺得我這學期比上學期好嗎?我有進步ㄟ!」啊,我真的一陣感動,小孩自己真真實實地告訴了我他認為自己有進步,不再是由大家來評斷他,而是他建築在對自己的認識上。
他那句「那你在乎什麼」,我突然也覺得「對,我也被當人看」,我們常常在乎他們到底在乎什麼,希望把他們在乎的、有趣的,成為據點的內容,第一次被孩子問,好像我也從這幕後心理醞釀中,投身了與他一起。

在昨天吃晚餐的時候,我先跟孩子們預告晚上要討論,請他們想一想有沒有什麼想提出來的,我們一起討論。
有一個孩子趁著洗碗的時候,問我是要寫下來問題、還是可以直接我說,我請他可以直接講,他的問題是:「我們是要學習別人的好榜樣、成為別人那樣,還是自己就是好榜樣?」他希望大家可以一起討論這個(但他會先回家、無法參與討論)。我問他,這個問題聽起來好像很二分法,什麼是「好」榜樣,有好就會有壞,那誰來定義什麼是好榜樣?又問他,那他怎麼想,學習別人的好榜樣是要把自己變成別人的樣子嗎?那,那是誰的好?他說:「學習別人的好榜樣就是別人有好的、可以學,但是我覺得我還是會有自己的東西」所以是把別人的好也變成你的養分,可以學習,但是主要還是你嗎?那跟自己成為榜樣有什麼不一樣?他認真地思考,我又問他,那什麼是好?像學校裡面會考試、有能力測驗,那些都是「標準」,拿來測量「你」,標準是讓你知道你的能力在那裡,但是如果把考試的分數和測驗級分拿來變成努力的目標,這樣是不是倒果為因。舉例來說:我在長高、我本來就會長高,測量只是讓我知道我長到哪邊而已,但我不是為了長到一百七十公分而努力,標準/框架只是讓你知道你在哪裡、而不是變成你的目標。
我跟他分享,這學期有兩個人都告訴我說,他們覺得自己上學期很糟糕(因自主管理實施孩子們大肆地「做自己」),但這學期這兩個孩子卻在不同的時間點跟我說,我覺得自己比之前好耶!這孩子突然間眼睛瞪大,然後說:「柏蓁,你的意思是說,不是要跟別人比、是自己跟自己比」,我沒想到孩子聽懂了,我說,「對,因為什麼是好、沒有人知道,只有你自己可以知道,別人也沒有權力去批判你。」然後我又一陣感動,孩子比我更有能力聽懂了我的立場,也在這過程中給予更多的討論。
晚上討論會,孩子們一開始無法聚焦,討論著某小孩一直在大家旁邊放屁,用放屁想引起注意、跟別人交朋友的事情,後來一連串討論到教室常常很吵,其實有很多人有安靜的需要。過往老師們的作法是就直接規定孩子都要安靜,在很多的辯論後,現在比較寬鬆,小孩可以在寫功課時間講話,但常常都是聲量很大的狀態,其實也很難叫他們都安靜。在據點有需要求提出來、然後在團體討論中尋求解決方式。一個女孩默默地舉手,表達她安靜的看法,她說:「就是可以告訴他、請他安靜,但他不確定會不會安靜」,我有點聽不懂她的表達,釐清說「是你叫他安靜、然後他不要安靜嗎?」幾個孩子試圖想要幫忙釐清她的表達,後來終於理解了,她的意思是說「你可以提醒別人安靜,但是別人要不要安靜、他自己要決定」,這孩子的回應令我驚訝不已。
通常在教室的現場是這樣,老師叫學生安靜、學生繼續吵鬧,然後老師祭出扣點數、罰寫課文、連坐罰等,小孩學到會有個教訓,然後要安靜。但在這女孩的說法之中,「你」可以善意地提出安靜的邀請/要求,但你不能「控制/決定」別人要不要這樣做,因為那個人要決定「他自己」。事實是,常常提出邀請/要求,都無法讓音量長時間減低。但女孩的說法很清楚、也回應了前面那個孩子對於自己跟自己比的理解,是回到「自己」裡去,不能決定別人、也就不能用威嚇的方式恐嚇小孩遵守規範,而是真正地從我與他人的關係裡去學習聆聽和尊重,才有可能學到關照到環境與自己。這樣的做法在學校班級經營的框架裡很難,通常沒有辦法「等待」它的發萌芽。
學習的能力是回到「我」,我認為教育也是從這邊開始。
九月之初我曾焦慮於要不要實施點數獎勵制度,來獎勵(控制)孩子,但在幾經掙扎之下我決定放棄,因為孩子有好表現應該發自內心、不是為了交換點數,為了打破這個習性,我們沒有獎勵制度,但有同事創的讚讚時間,透過給別人讚與提出具體行為感謝,去表達與創造連結。孩子通常很害羞,被給讚的時候會不敢看,也有孩子會給自己讚,把評估自己、肯定自己的力量回到孩子的身上,不再是由外力來決定或評價。

其實從三月實施自主到現在,這學期我們不太提「自主」兩個字了,但我發現孩子似乎默默地長出力量,我記得之前我都焦慮地問孩子「實施自主管理對你們來說到底有沒有影響啊」,孩子當然沒有辦法回答我,連我自己都無法回答、還要應付學校的各種權力干涉、對小孩的質疑。這一個禮拜的對話裡,我突然看見孩子們的成長,上學期因為自主可以盡情地搞破壞、挑戰學校體制的陳規等,這學期他們對自己好像有新的看見,不像上學期這樣只單一地挑戰與反抗,更多地開始願意面對責任與進入討論。他們的成長令我很訝異,我以為自主管理是個失敗,被學校評價失敗的產物。
上週課輔老師們才提出來「恐嚇威脅對小孩沒有用了」,我也發現是如此,也因為外力的威脅都失效了,才有真正談論自身空間,找到我們與孩子怎麼樣溝通、一起面對所有處境的空間,我相信這裡才是教育的開端,才是真正生命教育回歸到每個人自己身上的開始。
上學期的恐怖事件可能遺留許多養分,孩子昨天團體討論竟然可以進行一個多小時,非常不可思議,以前小孩講個五分鐘就受不了了、頂多半個小時,我看見他們逐漸能進入討論、敢說自己的想法,慢慢地也在團體中願意承認自己的害怕和不自在,我想這是我希望和學校教育有差別的─一個逐漸有信任和開放的環境,需要好多的調整和努力。
課照據點如前面所說的,被放在「照顧」的轉型/形變的意義上,我們在學校駐點、其實受到社區家長的照顧很多,孩子的參與也置入據點的內涵之中。「照顧」與「被照顧」醞釀在整個動態的過程中,像是小孩的家長好積極地幫我們在社區裡找租屋、幫我們在活動後留下來打掃還買餅乾來等,一個部分是看見了社區裡的人面對人我關係的相互關照,另一方面在據點裡被迫著要回應教育體制的壓縮之外,一直在尋找各種「出口」可以容納我們(相較於學校不同)的變形。
課照實質的意義應該回歸於社區之中,但很明顯地看見孩子身處在學校裡面、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學校,也使與學校拉拉扯扯成為在面對現實的第一個考量。撼動不了的、也不要放棄繼續成為某樣的自己。

接下來據點可能要移去學校外面,我們需要錢付租金、也需要重新思考跟孩子一起討論這個很大的變動。我們會加油~
(簡單補述脈絡:103年11月一個孩子提出「我們可以自己管自己、不要一直被老師罵」,而給社工想法,有機會讓孩子嘗試「自主管理」,同事自主日來命名;104年3月與孩子討論而實施,方式孩子提出意見、討論,然後透過很多的討論會來調整與回饋;104年9月新學期,未再談論自主管理,卻隱隱地感覺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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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璨瑄 喔喔喔喔喔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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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2015年11月6日 1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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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蓁 喔喔喔喔喔喔喔啥
Chen Po-Chiung 妹 你的文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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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2015年11月6日 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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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yllis Wang 真的好棒喔~學校可以做的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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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2015年11月6日 1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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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ao Wumei 謝謝你的故事,很棒的自主的嘗試,請問可以借轉嗎?我工作場域有很多課後照顧班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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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2015年11月6日 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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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ard Li 羨慕你就這麼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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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2015年11月6日 1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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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蓁 不寫 不整理 我無法繼續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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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2015年11月6日 18:57
編輯
Edward Li 那我就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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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2015年11月6日 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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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shiun Lee 管理和建立關係不見得會有很大的衝突,這要看工作人員的特質。不過就像你講的,在不同管理策略和思考的背後,權力的基礎和人的價值有清楚的認識才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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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2015年11月6日 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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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 Lin 寫得好棒,我可以深刻理解教育(或應該說是管教)和社工的衝突和差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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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2015年11月6日 21:20已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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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貽得 要在學校的場地這樣做,而且面對的又是有「教育」背景的志工,真的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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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2015年11月8日 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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