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喉事件與孩子們的討論】(from臉書網誌)

這件事情是這樣的,我是一個社工,在社區裡的課後照顧據點裡工作。
今天下午我和同事及朋友在開會時,同事說了今天早上發生一個割喉事件,以她站在一個家長的角度來看,真的很害怕,也很惶恐,這樣到底要怎麼帶孩子出門?!更何況那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平常人,以為他要跟孩子玩。早上也有一個家長拍了新聞畫面傳訊息給我,我心裡在想,晚上要找個時間來跟孩子討論,不只是提醒他們至少去校園上廁所要結伴,還要有保護自己安全的做法。

於是,我剛好忘了今天活動是要我帶...在沒準備的狀況下,決定以割喉案為討論的事件。

其中一個班級的導師早上已經告訴他們,其他十幾個孩子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先請知道的孩子分享他/她聽到的,然後我打開手機連上一篇新聞,把新聞稿念給大家聽。新聞稿聽起來很恐怖,有的孩子腦海浮現畫面,露出有點恐懼的表情。有的孩子想跟我釐清到底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問了好幾個問題。例如:他拿刀都沒有人看到嗎?叫其他人把他的刀拿掉就好了啊!(但事實是沒有人來得及),又有孩子說:他是不是想吃牢飯?那就判他無期徒刑或是死刑阿!有孩子想要提出具體建議,叫他去讀軍校、就可以改善家境,不用去吃牢飯、還可以把以前的罪過洗清紀錄,就可以重新做人了。這個孩子的想法不是死刑,而是希望為他找一個可以重新做人的機會。

在一片紛亂中,因為時間有限,所以我跟孩子釐清從他們分享出來的東西,會分兩個層面討論,一個是贊不贊成死刑的問題,但這件事可能今天沒有辦法討論。另一個是到底這麼多割喉事件的背後是什麼原因?我們可以怎麼保護自己?

我問孩子:你們覺得一個人為什麼會去殺人?A孩子說:因為他很窮,B孩子說:他想吃牢飯、牢飯不用錢,但還是花我們納稅人的錢!C孩子說:他可能想自殺,所以他先去殺別人、然後他就可以被關或是自殺(好像在為自己的死找出路一般)。D孩子用宏亮的聲音說:因為他以前小時候被欺負、所以長大的時候他就去殺別人。其他孩子有點認同這個說法。

孩子們說的很真實,我想起了過去曾經受教育過程討論過因「貧窮」而選擇極端作法的人,或者因為被不當對待而決定用一種形式反抗的人,都是在邊緣的人、沒有機會被理解的人。

孩子講到一個人小時候被欺負的事情,我回問是不是會感覺好像自己沒有價值?幾個孩子的臉低垂了下來,我問他們,你曾經問過自己有沒有價值的人、請舉手,有三分之一的孩子舉起了手。有一個孩子說自己常做的不好、會怪自己,覺得自己不好(可能指功課表現)。後來我問他們,你們曾經想過自己為什麼被生來這個世界上的,請舉手。

孩子們是真實的,這一次大概有三分之二的孩子舉手,我心就酸了,一個孩子說:我每次都被我爸打,我不知道我被生來幹什麼。另一個孩子說:每次我想到我的家庭事情的時候,我就會這樣想,後來她說,她常常會想到這件事。

坐在我前面的孩子一直對我說,活在這個世界上是痛苦的,其他幾個孩子也很有共鳴,覺得很受苦,有些孩子沒有說話,沉默著表情是那樣地感覺到他們也有心情。我沒有閃躲,回應他們說:對阿,活著是很痛苦的,我就算現在是一個大人了,也沒有覺得生活不痛苦。其中一個女孩說:也不完全是痛苦的、也有快樂的。是阿,痛苦也許與快樂相伴吧!女孩認為痛苦與快樂是循環,但我認為不是。

突然那個被打的男孩問我:柏蓁,那你可以回答我,為什麼我被生來這個世界上嗎?他的語氣肯直,鮮少聽見他用這樣的方式說話。我聽見他的問題,我說:我想想,於是中間講了其他的話,我繼續對他說:我還在思考、然後回答你。但他卻打斷我說,不要想了拉、你不要想了,不知道他突然在擔心什麼似乎,好似怕給我麻煩?!所以他突然很本能地要阻止我做這件事。

我打斷他的擔心,告訴他這個問題很重要,然後我說:孩子們,你們來到這個世界上是因為有人愛你們!也許你的家庭有狀況,爸媽離婚,但你們來到這個世界上,是因為有人愛你們。坐在前方的孩子問:像是老師嗎?這個我好難回答他,也許是、但也許不是。

孩子們經常被很多的標準綁架,其一最大的是學校用各種表現與成績看待他們,也許是這些造成了他們的痛苦,還有家中那些無法控制的。我分享在這一年半的工作時間中,我和秋雅默默做的、但從來沒有對他們說的,就是希望在我們據點、不是在乎功課(雖然是一種責任),更重要的是找到各自的天分(其實我想說的是天命,但怕他們聽不懂)。

找到你心裡面的興趣、有機會堅持下去,不要為了成績和別人要求的學業而跟著其他人走。(但這些孩子又有多少人有機會可以這樣選擇呢?)

我收起了眼淚,準備用剩餘的時間討論安全的問題,另一個被我感染眼淚的女孩,幾個孩子在旁邊陪她,然後被打的男孩又打斷我,叫我不要再繼續討論、去外面討論,他考量再哭的女孩在現場,我們繼續討論很奇怪。我細聲問他:你是不是覺得很尷尬?他說對,應該讓她哭,我告訴他,我和女孩有個默契,說好她哭完會收起眼淚、就繼續加入,也請他相信女孩可以照顧自己。圍在旁邊的小孩們一直叫女孩的好朋友來安慰她,但她無表情地坐在原位上、沒有移動。
於是,我們繼續了討論如果遇到危急事件怎麼辦?雖然孩子還有一些停留在上一個話題中,不過他們能轉換地進入下一個話題。有人說到了要快點去大馬路上、盡量不要走小路,有人關心到學校附近的7-11,還有人提出愛心商店,請知道的孩子講出哪些愛心商店,發現仍有許多孩子不知道。小孩說拿防狼噴霧、吹口哨、踢他重要部位等,都算是辦法。但依據我幾年前在師大校園遇到變態的經驗,其實恐懼中是會雙腿發軟的,可能也會忘記拿東西出來噴,所以一一跟孩子討論可能性,到底在很恐懼的狀況裡,有沒有實踐性。最後還是建議他們快跑,如果身上有背東西,就丟掉快跑。
但其實,怎麼防,也防不了真的意外來的時候。
有點可惜,沒時間回到討論這個犯案人背後的動機或各種複雜的背景,孩子們說的因為很窮、想吃牢飯等,迴繞在我的心頭,背後有更大的結構需要去被探討。
隨即孩子有提到上周六他們在公園玩遇到的街友,講話怪怪的、所以後來他們就跑到人多的地方。在附近出現的街友也是社區夥伴單位最近的困擾,試著用與一般人相處的方式和他們互動,但有時候隨機或突擊性的動作或反應也不是能預期的,正在討論對策,怎麼樣找在地認識他們的社工先了解一下。晚上據點結束在門口遇到管區,也問了一下他們,他們也都認識(但感覺不熟)。
對了,那個被拱去安慰好朋友的女孩在自由活動時間偷偷跑來跟我說:我不敢去安慰他,是因為我也會哭。

幾個想法留著:
1.自我保護是一個比較立即性的作法,但結構性因素希望有機會討論。
2.結構性因素不知道能不能跟在社區中遇見街友的某些類似性可以延伸討論,跟孩子一起走進去。
3.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不知道為什麼被生,很令人心疼。但另一方面,那天跟大學生在討論事情,他們所呈現出來與人連結不能、充滿懼怕等,實則直指教育過程中把所有衡量外化、過度分工、網路世界興起後的空虛,有很大的相關。我隱隱地不負責扣連小學生與大學生的心理層面其實接近。(唉)
4.仍然要相信,行動會有盼望,但著盼望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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